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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20 (Wed)
鸳鸯茶
 
沈宏非
 
  鸳鸯和茶都是国粹,前者代表浓情和忠贞,后者象征降解与散淡。但是当这两样东西做了一处时,便似有“鸳鸯绣了从君看,莫把金针度与君”的悬疑存焉。
 
  厮混在一起鸳鸯和茶,以“鸳鸯茶”之名行走江湖。其实,在没有喝过这茶之前,我们早已于一九八零年代早期在一出名叫《虎口脱险》(la grande vadrouille,1966年出品)的法国片里听过了它的传闻。电影一开始,有一执行代号为“鸳鸯茶”任务之英国轰炸中队于巴黎上空跳伞,相约从天上掉到地上最舒服(一家土耳其浴室)同时又是最危险(德军遍布)的地方之后,以一首名叫《鸳鸯茶》的歌曲为接头暗号。但见一派雾气茫茫之中,光着身子的英国男人幽灵般四处游荡,并且把这支“鸳鸯茶”鬼鬼祟祟地唱了又唱,吹了又吹。
 
  相信大多数的中国观众当时在记住了《鸳鸯茶》的同时,也首次目击了桑拿浴。因缘际会,上述场景在许多年以后使大行其道的中国桑拿浴室始终带有某种惊险的样式和喜剧的色彩。
 
  “鸳鸯茶,鸳鸯茶,你爱我,我爱你……”其实这“茶”大有来头。它的原创第一泡,为作曲家Vincent  Youmans于1925 年为百老汇一音乐剧所写的一首歌TEA FOR TWO,三年后,肖斯塔科维奇以此段旋律写了一首爵士风格的管弦乐版同名作品。与肖氏对TEA FOR TWO的管弦乐改编及其所谓“爵士”风格相比,我觉得对于TEA FOR TWO的汉译显然来得更为成功。然而,更有创意的是香港人,大约在TEA FOR TWO于百老汇问世的那个时期,他们真的发明了一种全世界绝无仅有的饮料,全称是“鸳鸯奶茶”,简称“鸳鸯”。由于通常是冻饮,故茶餐厅里又名“冻鸳鸯”。 
 
  “鸳鸯奶茶”的制造方法如下:冰红茶半杯,冰咖啡半杯,同时倒入另杯中充分搅浑,即成。饮用时,根据各人口味加入适量炼乳。“鸳鸯”的味道实在难以形容。一个喝惯了茶的,会觉得它更像是一杯茶馆里烧出来的咖啡;一个喝惯了咖啡的,兴许就认为这是一杯在咖啡馆泡出来的茶,而“鸳鸯”所散发出来的那种双性恋的气息,甚至在不同性取向的人喝来,相信亦会带来各不相同的感触。味觉在同一时间内被两种经验左右着,飘浮摇曳,多少有一点像林语堂笔下怀春少女的那一种“对像模糊的烦恼的感觉”。也只有在香港这种地方才能创造出这种茶,就像听一个香港人说话,当他流利地把粤语和英语混为一谈时,听起来既不是粤语也不是英语,仿佛是属于第三种语言里的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方言。 
 
  曾见到一北京男人在某电视脱口秀里说到他在温哥华一家香港人开的茶餐厅里的不幸遭遇:因在餐牌上见到“鸳鸯奶茶”,便好奇点了一杯,茶上来后,却发现此“鸳鸯奶茶”和邻座的“奶茶”看上去完全一样,当即向店家质疑,答曰:“‘鸳鸯奶茶’其实与普通奶茶无异,唯一的区别在于,前者插两根吸管,此即‘鸳鸯’之所以得名者。”
 
  老实讲,我不太相信香港人敢这么蒙事儿, “鸳鸯奶茶”乃香港的首本名饮,家喻户晓,即使移民加国做了野鸳鸯,也不至于野成这样。鸳鸯可以戏水,“鸳鸯奶茶”则断无戏人之理。好在这位爷的想象力有限,否则,凭“鸳鸯奶茶”之名而质疑以“何故是牛奶而不是鸳鸯的奶”,茶餐厅老板就只好死给他看了。更为骇人听闻的是,有台湾人已将港人原创的“鸳鸯奶茶”发扬光大,在台式“波霸奶茶”(在奶茶中加入数十颗宁波汤团大小的淀粉球)的基础之上,进一步捆绑了“鸳鸯”,推出了一款名叫“波霸鸳鸯”的饮品…… 我希望上面的那位苦主万勿光顾,无论如何。
 
  奶茶的名字和玫瑰的名字一样,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读,即使奶茶本身亦复如此。老舍先生在小说《二马》里写道:“老马要是告诉普通英国人:‘中国人喝茶不搁牛奶。’‘什么?不搁牛奶!怎么喝?!可怕!’人们至少这样回答,他要是告诉社会党的人们,中国茶不要加牛奶,他们立刻说:‘是不是,还是中国人懂得怎么喝茶不是?中国人替世界发明了喝茶,人家也真懂得怎么喝法!没中国人咱们不会想起喝茶,不会穿绸子,不会印书,中国的文明!中国的文明!唉,没有法子形容!’”其实,把TEA FOR TWO译成“鸳鸯茶”不但有信,还略不输文采。不过,对于 “鸳鸯”这两个汉字的理解,粤语却明显偏离主流,即在“成双作对”和“好事成双”的大前提下,强调的并不是“永结同心”,而是差异,鸳是鸳来鸯是鸯,转换为现今常用的外交词汇,大概就是“求同存异”。比方说,一个广东人若误穿了两只不同颜色的袜子,或者戴错了两只不同款式的手套,另一个广东人便会笑他穿了 “鸳鸯袜”或戴了“鸳鸯手套”,这种表达方式非但毫不“鸳鸯”,甚至大有“乱点鸳鸯谱”的意思。
 
  “鸳鸯于飞,毕之罗之。鸳鸯在梁,戢其左翼。”(小雅)早在诗经时代,鸳鸯就是一夫一妻制的模范榜样,但是鸳鸯并不像传说中那样飞则同振,游则同嬉;栖则连翼交颈,一只死了,另一只就终生“守节”,甚至抑郁而死。鸳和鸯都没那么痴情,那么You jump,I jump。事实上,鸳鸯平时都是各过各的,其成双作对及其双栖双飞,只是在配偶时期才表现出来的一种亲密姿态而已,一旦交配完成,用不着棒打,立马就各自东西,形同陌路。至于繁殖后期的产卵并抚育幼雏的工作,皆由鸯这个单亲妈妈一力完成,鸳完全是搞完了就走人。是故,以鸳鸯来做一夫一妻制的吉祥物虽然胜在直观,却实在很不吉祥,当然亦不无真实。诚如郑板桥所言:“鸳鸯二字,是红闺佳话,然乎否否。多少英雄儿女态,酿出祸胎冤薮,前殿金莲,后庭玉树,风雨催残骤。”算下来,唯有港产的“鸳鸯茶”,才比较贴切地再现了鸳鸳鸯鸯们历来所奉行的这种杯水主义的爱情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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